微光貓宇宙・幕後 | 展品 01
✦ 那時候我問自己的那個問題
2026 Aug 12 微光貓宇宙 | Meowverse
( 這段語音由 AI 朗讀,讓你在眼睛不方便的時候,也能完整聽完這篇文章。 )
那天晚上的會議跑得很順,我們在規劃我的網站 —— 請工程師把網路行銷需要的功能先架構出來,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一件事。不過,網站視覺的設計、裡面的文案,都還是空的,那時候還來不及計畫到那一步。深夜裡送走客人、把桌上的紙筆收一收,只不過半個小時,還來不及去洗個澡,電話響了。
那是 2019 年 3 月 5 號的凌晨,我爸爸送急診。
整個計畫就停在那個晚上。
爸爸急救後住了院,出院之後直接轉進安養中心,一住就是將近兩年。接下來的那段時間,我的生活是安養中心、醫院急診室,和台北自宅之間的來回。於此同時還要兼顧獨居在林口、堅持不搬來跟我住,而且每週需要帶她去復健一次的媽媽。家裡在燒錢,當時的蠟燭不是兩頭燒,是好幾頭一起燒。於是那個網站的事,就這樣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擱下了。
後來我常說,「微光貓宇宙」真正的覺醒,是從我受傷無法工作的那段時間開始。可是在那個當下,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的開始 —— 我只知道我的身體撐不住了。
爸爸還在安養中心的時候,也許是壓力太大,我的身體先垮了。免疫系統開始攻擊自己,變成過敏性關節炎,一隻手、兩隻腳陸續變得疼痛難耐。剩下的那隻右手扛下了原本該由四肢分擔的所有工作,扛到後來,它也垮了,搞到右側的胸大肌和旋轉肌同時受傷。
剛受傷的那一個月,我痛到呼吸困難,雙腿也走路困難。甚至連待在家裡,都需要去借一隻拐杖來用,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非常痛 —— 不是那種可以忍一下的痛,是連翻身、連把手往上抬一寸都會需要心理準備的痛。那一個月我是真的需要別人照顧,因為連吹頭髮,我都舉不起吹風機,更無法單獨出門。止痛藥吃到最高劑量,都還無法緩解那種痛徹心扉的疼痛。
我從一個在照顧別人的人,變成一個也需要被照顧的人。
後來在醫院遇到一位很厲害的復健科主任,打了幾針葡萄糖,劇痛終於停下來。
但真正的長期惡夢,是沾黏。
劇痛停了之後,受傷的地方開始嚴重沾黏,然後攣縮。最嚴重的時候,我右邊的肩膀只剩下左邊肩膀的一半寬,整個身體的肌群與骨骼被拉著移了位。那段時間我非常需要休息,一天睡超過十二個小時,坐在椅子上沒有辦法坐正,用電腦的時候身體是歪斜的,左手伸不進右手的腋下,而且右手些微的舉起來不到 10 秒,就痠到撐不住了。
然後疫情來了,所有人都被關在家裡。
爸爸在醫院進進出出,所以被隔離起來,有一整個團隊照顧著他。終於出現一段沒有人需要我立刻趕去哪裡的時間縫隙 —— 而我的身體剛好也去不了任何地方。
那個問題就是在那時候冒出來的:
等這一切過去、我可以再復出的時候,我是要站在起跑線從零開始跑,還是讓自己手上已經握有籌碼?
我沒有辦法決定身體什麼時候恢復正常。體力極差,復健、推拿,一週一次又一次。沾黏是一點一點被拉開的,那個進度不歸我管。但是我可以掌控在這段時間裡,要不要為自己創造一些籌碼。
這是兩件不同的事,而人很容易把它們混在一起。身體不能動的時候,我們很自然會覺得「所以現在什麼都不能做」。可是不能動的是身體,不是那個決定要不要留下籌碼的人。我們的命運從來都不困在表象裡,相反的,感覺自己被困住的時候,就去找那個自己在當下可以掌控的事情,那往往就是出口。
我那時候能做的事情很少,我很清楚自己當下的能力到哪裡 —— 一天清醒不到十二個小時,坐姿是歪斜的,手撐不了多久,連拿筆寫字都非常困難。所以我不是去想「我可以撐著多努力些什麼」,我想的是「以我現在的能力,可以為未來的自己多佈局些什麼」。
這件事其實不是我那時候才學會的。在我國小的時候,有一次去陽台收衣服,很心急,一次就想把全部的衣服抱在手上,結果衣服太重,我幾乎快要拿不動。我爸爸就跟我說,不要貪心,在自己的能力範圍裡,一樣一樣慢慢來。
那句話陪了我一輩子,而我一直到手受傷舉不起來的那一年,才更深的領悟到它的含義。
疫情則是又讓我看清楚了另一件事。
那段時間壓在我身上的兩件事 —— 家裡的長照責任,和整個大環境的變化 —— 有一個共同點: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事,也都不會因為我夠努力就不發生。我沒有辦法讓它們不來,我能做的,是讓自己變成一個被衝擊之後還穩得住的結構。
所以我後來調整的方向,不再是某個單點,而是整個核心架構。我把家庭責任怎麼安排、事業模式怎麼運作、生活步調和調理身體怎麼規劃,全部重新想過一遍 —— 而且是把「如果再有下一次危機」當成前提去思考。
我那時候給自己的方向只有三個字:「反脆弱。」
我一直都相信制定人生策略要靠智取,而不是力敵。能力不夠的時候,我的行動方向通常不是加大蠻力,而是換方法、繞路,或者乾脆先去把那個能力培養出來。
所以那不是一段單純等待復原的時間,那同時也是一段藏起來默默改造自己的時間。
在 2020 年的年中,我重新去把網站架起來,也開了 podcast 節目。至於那三個星期裡發生了什麼,則是展品 02 要詮釋的故事了。
2021 年 1 月 18 號,爸爸走了。那時候我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。
爸爸倒下的那將近兩年,我是怎麼過的、最後那一段路我們是怎麼做決定的,我在 2021 年講過一次。那次的錄音,掛在這件展品旁邊。
右邊肩膀的沾黏一直到 2022 年的上半年,才算真的拉開。但拉開不等於好了,肌力、骨骼的位置、體力,全部都大大損傷。沾黏拉開的意思只是 —— 我終於可以開始正確地運動,終於可以開始著手修復身體。
那不是這場折磨的終點,那只是我終於被允許向外邁開一步的起點。
回到最初的那個晚上。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場會議結束時的那種踏實感 —— 準備了很久的東西,終於要開始動了 —— 也記得半小時後電話突然響起來的聲音。那兩種情緒的中間,只隔了三十分鐘。
然後整個計畫擱置了一年多。
我沒有辦法選擇改變人生的那通電話什麼時候會響,也沒有辦法選擇我的免疫系統要不要攻擊自己。但是在那三年裡的每一天,我都還有一件事可以選擇:這一天要不要為未來的自己多累積一些籌碼,去支持自己將來在復出時,手邊可以擁有一些可運用的資源、一個最起碼的基礎。
不管現在走到什麼局面,我們都擁有改變人生的選擇權
